第十一章 清明前后（一）

　　在庄富生的儿子才三个多月，也就是吃过满月喜酒才两个月的当口，在中国，也许可以说在全世界，发生了一件令人极为悲痛的事：中国人民的好总理逝世了！

　　庄富生最先在家里听到这个消息。这天早上起来，广播里播起了哀乐，全家人不由得屏声静气听。播音员以特别沉痛的语调在播送讣告。听着前面长长的修饰语，庄富生知道是一个很重要的领袖人物，但不太明白这个人是谁。最后听到了总理，庄富生一下子好像心被人摘去了一般，震撼，颤抖，全家人都感到悲伤，孩子也似乎懂事理，听时不哭，听完大哭起来。秋萍抱着摇着，轻声抚慰哄骗。庄富生伫立良久，不敢出门；迟迟出门后，与人见面，不敢先讲这件事情；讲这件事情时，表情哀戚，但不敢过分哀伤。因为庄富生知道总理也是地主出身，过去曾为这样的人也是地主家庭出身而感到宽慰，心底里悄悄有一种寄托——原来同自己一样出身的人当中也有这么了不起的好人。他对总理十分崇敬，赞赏他的磁铁性格，甚至暗自把他当成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亲人；现在如果特别伤心，怕人看出是因为这一点，只能装得不太伤心。

　　大队原定这天早上开会，去的路上，大喇叭一直在响，新闻还没有播完，这一天的新闻时间特别长。世界各国唁电对他评价极高，连尼克松的唁电也称他是当今世界上少见的杰出人物。庄富生的心里特别激动，真感到像是自己的亲人被别人夸赞一样。欣慰，自豪，从而也更为失去了他而感到哀痛。去开会的人们都不则声，边听边走，慢慢地；天阴，风寒，乡野一片萧索、冷落。到会场了，会场上没放这新闻。集队，坐下，用自己手里带的小板凳。庄富生的动作迟疑了一点，主持会议的姜章尧对着话筒大喊：“庄富生，僵了巴子啦！”庄富生被扩音器的这一叱喝吓懵了，全场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他。反应过来后，他赶紧坐下。

　　会议内容是抓革命，促生产，不点名批判。批判要有愤怒的激情，但人们沉浸在沉痛的哀悼中，抬不起头。姜章尧的发言也不像以往那样慷慨激昂，滔滔不绝，而有点虎头蛇尾。

　　散会，大家在料峭的寒风中缓步走，步履沉重，有的只是沉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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